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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节


  “我很擅长等待。”他说。

  “小时候等我妈,等我爸,长大一点就等婶娘,但他们谁都没为我回来。”

  他以为只要他每天都去院子里的小洞口报道,早晚会等到妈妈回来。

  他以为配合爸爸拍照,爸爸总有一天会放他出去。

  他以为婶娘走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,会回来看他们,甚至救他们。

  但是没有。

  统统都没有。

  他不珍贵,更不重要,他永远都是被人权衡利弊后舍弃的那个。

  就连亲手养大的弟弟,也会对他弃之如敝履。

  “这次我不想等了。”

  游弋不停地哭,浑身青紫眼泪巴巴的一团缩在他脚边,他伸出手,最后一次摸摸弟弟的头。

  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,谁逼你了吗?”

  “我养了你二十年,你现在说你想走,那我这二十年算什么呢?我算什么呢?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?不都说种花得花吗?”

  “如果你是被逼迫的,那我做到这一步,我们之间彻底完了,你还是不肯说出实情。”

  “既然如此,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,我绝不会原谅你。”

  最后一句话说完,他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消散殆尽。

 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,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
  雨水淹没整座岛,霉菌从他的骨头缝里长出来。

  他抱起游弋,放到床上,为他盖好被子,捋顺长发,俯身在他额头落下最后一个吻。

  游弋没了呼吸,仿佛一具无神美丽的尸体,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转身离去。

  他那时瘦得像铁,穿的还是自己临走前给他定做的青绿色衬衫。

  因为自己喜欢,他的衣柜里就全是这个色系。

  青绿色的西装,青绿色的衬衫,青绿色的风衣,包裹他颀长的身体,像只夜奔的青鸟,背负苍天,独自穿梭于惊涛和陆地,一生漂泊流浪无所依。

  游弋的视线渐渐模糊,哥哥的背影缩成窄窄一条。

  几根肋骨支撑的胸腔里,传来经年累月的阵痛。

  梁宵严是消失在他眼中,消失在他过去二十年人生里,一场无休无止的暴雨。

  他不知道,要撑开多大的伞,才能阻止一场暴雨的哭泣。

  天亮了。

  枫岛终于入秋了。

  微凉的秋风从窗口吹进来,窗外种着一棵年岁日久的红枫。

  火红的树冠被框在四四方方的窗景里,苍老的枝杈胡乱生长,将天空割成一面碎镜。

  秋天叶片凋零,冬天白雪压枝低,春天枝头添新绿,夏日暴雨。

  这场雨下了一年那么久。

  他们都错过了彼此的生日。

  云开雨霁,风吹枫响。

  “咔哒”,开门声从身后响起。

  游弋把视线从窗景里收回来,转过身,看到一个人走进门内。

 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,托盘上摆着瓶瓶罐罐的药水。

  斜刺里射进来一束窄光,照亮他浅灰色的眼睛。

  游弋躺在床上,张了张嘴,用了很大的力气,却只发出很小的一声:“哥……”

  梁宵严没有看他,径直走到桌边。

  把托盘放好,戴着医用手套的双手一支一支掰开安瓿瓶,用针管将药水抽出来打入输液袋。

  游弋不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,为什么这么熟练?

  他喉咙里好像冒着火,额头好烫,全身都烫。

  貌似在发烧,估计是肚子上那道被摩托碎片划的伤口感染了。

  他坐起身,甩甩昏沉的脑袋,赤着脚下床。

  右手背上扎着针头,输液管一直连到旁边的铁制吊瓶架上。

  他本来想把针头直接拔了,但想了想还是作罢,推着吊瓶架,往哥哥那边走。

  伤口很疼,身子沉得像坠着铅球,两三米的路他走出了一身汗,晕乎乎地走到哥哥身后。

  梁宵严还在摆弄那些药。

  偶尔抬手间,灯光会透过他身上单薄的布料,露出里面消瘦得过分的窄腰。

  游弋隔着五六公分的距离,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,眼眶酸得发胀。

  “哥。”他张开双手,从后面拥住哥哥。

  “一年了,这次我按时回来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双手就被扯开。

  梁宵严推着注射器,指尖在针筒上方轻弹一下,一滴药液从针头里流出。

  “退烧了就走,我不想看到你。”

第13章 我怎么是光着的?!

  一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
  院里的青草换了一茬儿,红枫树的年轮多了一圈,游弋的白发从肩膀长到后腰了,临回来之前还特意去补过一次色,而哥哥……

  哥哥纤薄的眼尾,又多了一条细纹。

  不是时间的刻痕,而是伤痛割开的疤。

  “当啷。”

  最后一支药瓶被丢进托盘里。

  游弋看着哥哥转过身,把调配好的药挂到吊瓶柱上。

  “哥生病了吗?”游弋眼巴巴地,“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

  没有回应,梁宵严把白色针头从输空的药袋里拔出来,再怼进新袋子里。

  动作连贯又流畅,仿佛做过无数次。

  游弋眉头拧成个小疙瘩,急得语速都快了些:“哥怎么会这些的?经常给自己输液吗?为什么输液?是生病了吗?看过医生了吗?”

  梁宵严收起托盘就走。

  游弋连忙拽住他:“哥!你能不能——”

  视线骤然转到脸上,梁宵严:“能不能什么?”

  游弋未竟的话音瞬间消弭。

  能不能什么?

  能不能和我说句话,能不能看看我,能不能不要不理我。

  但这些他一句都说不出口。

  没身份,也没资格。

  “放开。”

  梁宵严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。

  游弋不放,厚着脸皮当没听见,执拗地攥着那一块布料,用力到指尖泛青也不放。

  梁宵严没空和他耗,一把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。

  “哎!”游弋烧得浑身没劲儿,被带着往前一扑,直挺挺撞到他身上。

  滚烫的身体扑进哥哥温凉的怀抱里。

  首先过来的是那股被体温蒸热了的香水味道,然后柔滑的布料闷住脸,鼻尖若有似无地滑过哥哥的胸膛,双手软绵绵地撑在上面,一点力气都使不上。

  他就像只病恹恹的小狗,贪恋地、痴迷地、依赖地把毛茸茸的发顶钻进主人怀里。

  脸颊蹭他,鼻子闻他,嘴巴微微开合着不知道在吞咽什么。

  心脏顷刻间化成一滩水,游弋开口时还卡了一下壳,“抱歉。”

  “抱歉就起来。”梁宵严微微蹙眉。

  “嗷……”他应一声,把被黏住的脸从哥哥身上硬撕下来,不经意往下一瞥,人当场就僵住了。

  “我、我怎么是光着的!”

  只见他光溜溜一条人,下面没穿,上面没穿,中间更是没穿,一眼看去连鸟带蛋一览无遗。

  “嗖”一下把蹆并起来,两只手交叉挡住。

  但手有点小只能挡住一半看起来更加操蛋,于是他揪过哥哥的衣摆盖到自己的小鸟巢上面。

  梁宵严一肚子火愣是被他气笑了。

  “你脑子里进猪了是吗?”

  扯过自己的衣摆冷声道:“闪远点。”

  游弋才不远,抬起通红的脸蛋看着哥哥:“怎么也不给我穿件衣服啊,我光得像个蛋一样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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